第二章·北礁的四页——《照海灯》在靓靓小说网连载

上北礁要搭渔船。小李在码头替她讲好价，船老大只问了一句：「拆之前还有人去看？」

她在码头等潮。港里停着七八条船，缆绳在水里拖出一条条暗绿的影子，船身上的漆大多开裂，裂纹里嵌着盐。有个阿婆坐在石阶上剖鱼，刀口下去的声音很闷。

她问阿婆记不记得照海灯什么时候停的。阿婆说停了好几年了，GPS都有了，谁还看灯。说完又加一句：不过灯好的时候，晚上出去心里是不一样的。

她把这句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，不为别的，她做档案做久了，遇到一句说得准的话就想留下来。

北礁不大，一块向西倾斜的礁盘，涨潮时只剩塔基。登礁的铁梯第三级断了半截，她手脚并用上去，掌心沾了一层干盐。

塔门没锁，锁早被撬过，门框上有旧的撬痕。里面的旋梯是铁的，踩下去会响两声，一声在脚下，一声在上面。

灯室比她记得的小。小时候她以为这里像一间屋子，其实转个身就碰到栏杆。灯器早被拆走，底座留着四个螺栓孔，孔里积着盐和黑灰。

她小时候上过两次。第一次是六岁，父亲把她扑在背上背上铁梓，她在上面哭得很厘来。第二次是九岁，她自己爬的，爬到一半不敢动，父亲就坐在上面的门槛上等，不说话，等到她自己上去。

那天他给她看灯器怎么转。他说这东西不稀奇，就是一盏灯加一面镜子，决定它管不管用的不是它亮不亮，是它准不准——该亮的时候亮，该暗的时候暗，每圈差不过半秒。船上的人认的是这个节奏，不是亮度。

她当时问：要是有一次不准呢？

他说：那就是我没做好。

她不是来怀旧的。她带了那一捆值班簿里相关的三本，还带了油料领用本。

值班簿只是一份记录，不是唯一的记录。灯塔的每一夜在纸上会留下不止一道影子：值班人记一笔，油料领用本记一笔，港务那边收到的能见度通报又记一笔。三样东西能互相对表。

她坐在旋梯最上一级，把本子摊在膝盖上，一行一行往下对。

那一年八月二十七日的油料领用本上写着：煤油四升，领用人林敬山，用途「灯器补给」。八月二十八日空着。八月二十九日写着：煤油四升，领用人林敬山，备注两个字——「补领」。

补领。灯一夜烧不掉八升。

她在空白的那一格上停了很久，然后翻回值班簿第三十四页。那一页上，八月二十八日的灯器状态栏写着「正常」。

页脚编号三十到三十三，被撕掉的四页，正好是八月二十七日傍晚到二十九日清晨。

也就是台风过境前后。也就是「晚秋号」没有回港的那一夜。

海风从破了的窗格里进来，把纸角掀起又放下。她按住纸，发现自己的手在抖，不是因为冷。

她起身的时候，侧面墙上有东西划过眼角。

灯室的内墙是白的，经年发黄，上面有不少旧刻字，都是上塔的人留的——名字、日期、一个歪的锚。她蹲下去看靠地脚那一行。

那一行是用硬东西划出来的，笔画很深：「灯没错」。

三个字，不是她父亲的字。父亲的横画往右上抬，这三个字的横画是平的，收笔往下按，像写字的人把手腕压在墙上发力。

她拍了照，然后用指腹碰了一下那道划痕。石灰粉落在指腹上，很细。

下礁的时候潮已经开始涨。船老大把她拉上船，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本子，说：「你爸当年也这么抱着走。」

她问：「哪一年？」

船老大没答，把柴油机发动起来。机器一响，什么都听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