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·灯灭的那三百下——《照海灯》在靓靓小说网连载

夜里十点，风从屋顶上过，瓦片响得不像瓦片，像有人在上面走。

冯满的母亲把他塞在床里侧，自己坐在床沿，手按着窗框。窗框在抖。她说睡吧，他闭眼，闭了半个钟头，眼睛是闭的，耳朵在听。

他听到的是海。不是浪的声音，是更低的一种，像有人在地底下搬很重的东西。

十一点多的时候母亲去外屋接漏下来的水。他把鞋拎在手上，从后门出去了。

他没打算去哪儿，只是想看一眼灯。他从小看着那盏灯睡觉：转一圈亮一下，亮一下，墙上就有一条光慢慢扫过去。他数过，一圈十二秒。

这事他跟他哥说过。他哥说你数得不对，是十一秒半，簿子上写的。他说簿子上写的不算，我数的才算。他哥笑他，说你这人以后只能做手艺，做不了正事——写字的人认簿子，你只认自己的手。

现在他在风里往堤上走，一边走一边数自己的步子，一百二十步到堤脚，再三十步上去。这是他从家里走到堤上的固定数，错不了。那天夜里他走了一百三十多步才到堤脚，因为风把他往回推。

沙堤上风大得站不住。他蹲下去，背靠着堤的内侧，侧过头看北礁。

照海灯没有亮。

他以为是雨太密。他把眼睛眨干，用手把雨水从脸上抹下去，再看。还是没有。

北礁那个方向是一整块黑的，黑得比海黑。

他开始数。他没有理由数，十三岁的人遇到不懂的事就数数。

一，二，三。他数到十二的时候心里空了一下——这一圈它该亮了。

他继续数。数到一百的时候手指已经冻麻。数到两百的时候风向变了一次，雨横着抽在脸上。数到三百的时候他想回家了。

数到二百五十的时候他开始害怕。不是怕风，是怕那个黑。他从没见过北礁是黑的。他一直以为那个地方天生带着一点光，像人天生带着呼吸。

他还怕一件事，这件事他后来很久才能说出口：那个夜里海上如果有船，船上的人现在也在看这个方向。

三百二十几下，具体是二十几他后来再也想不起来。

灯亮了。

先是很弱的一点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划火柴，然后一圈扫过来，光从他头顶上过去，把堤上的雨丝照成一条条白线。

他哭了一下，哭得莫名其妙，就一下，然后站起来往家跑。

第二天他才知道晚秋号没有回来。再过两天他才知道船上三个人回来一个，那一个是陆明的伙计，趴在一块舱板上漂回来的。

他哥冯直也没有回来。不是在海上。他哥那天夜里从值班室跑出去过一趟，之后再没有人说得清他去了哪儿——镇上的说法是「那孩子出事了」，再往下就没有人说了。

冯满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数到三百多。

一开始是因为他不该在那个晚上出门。后来是因为他哥。再后来是因为他发现，全镇人都认定那一夜灯是亮的——值班簿上写着「正常」，没有人怀疑过一本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