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·教案本上的名字——《照海灯》在靓靓小说网连载

第四天下午，库房门口站了个人，逆着光，手里抱着一本硬皮教案。

那天上午林砚刚把十七本簿子全部编过号，按年份排在三块木板上。编号用的是铅笔，写在一张另附的清单上，簿子本身她一个字没添——这是她的规矩：原件上不留自己的痕。

「你是林砚。」

「我是。」

「陆秋。」她把教案抱得更紧了一点，「临沙小学，教五年级语文。」

林砚把手上的灰在抹布上擦掉，站起来。库房里只有一张折叠凳，她让出来，自己坐到纸箱上。

陆秋比她大两岁，穿得很整，衬衣的领子洗得有点发毛但竁得很直。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移，也不逼人，是常年对着一屋孩子说话练出来的那种稳。

陆秋没坐。她从教案本里抽出两张纸，摊在纸箱上：是一份联名信，复印的格子纸，上面按着几十个指印和签名，有的签名写得很慢，一笔一笔。

信的内容很短：要求观潮台工程推迟，先把廿年前那一夜的记录查清楚。

「你要我做什么？」林砚问。

「我要你把簿子交给镇里之前，让我看一眼。」

林砚没有马上答。她知道这一眼意味着什么——她手里的簿子一旦被另一只手翻过，它就不再只是档案了。

「你为什么现在才查？」她问。

陆秋把教案本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抄着三个名字，字很正，是教师的字，抄过不止一遍，笔画压得很实。三个名字里有陆明，有一个叫阿旺的伙计，还有一个——林敬山。

「我十五岁的时候抄了第一遍。」陆秋说，「抄的时候我以为这三个人是一起的。后来我才知道，前两个在船上，第三个在灯塔上。」

「我父亲去年过世了。」林砚说。

「我知道。」陆秋说，「我去的。」
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，就是一句平的话。林砚忽然没了力气。

「那一年所有人都说灯是亮的。」陆秋说，「我爸出海看不见灯，是他自己的问题；船没回来，是台风的问题。谁都没有问题。」

「我要的是一个有问题的人。」她说。

林砚看着那一页上的三个名字，看了很久。她想说你弄错了，她又说不出来——她手上现在有的，正好就是四页空白。

她说：「我可以给你一样东西。不是簿子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页脚编号。」林砚说，「我可以告诉你缺了哪四页，哪一天到哪一天。剩下的我自己查。查完，不管查出什么，我一个字不改地交。」

陆秋把联名信收回教案本，夹好，用手把纸压平。

「你跟你爸一样。」她说，「什么都先按平。」

她走到门口又停下：「周秉文那边你去过了？」

「去过。他让我出去。」

「他对我也一样。」陆秋说，「廿年了，他一次没松口。你要是能让他说一句整话，我这封信就先不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