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·值班室的热水瓶——《照海灯》在靓靓小说网连载

那一夜他出门两趟。第二趟是数完三百多下之后。

这一段他从来没有对人讲过，连他自己也很少去想。他只在修车的时候偶尔想起来——手里拧着螺丝，脑子忽然就回到那棵被风压弯的木麻黄后面。

他跑回家，家里的灯还亮着，母亲在外屋接水，没发现他进出。他躺回床里侧，衣服是湿的，他把被子拉到下巴，身体一直在抖。

抖到后半夜，他又起来了。

他想去值班室。他想看他哥还在不在。

值班室那排矮房的前面有一棵木麻黄，被风压成一个弯。他躲在树后面，离门十来步。

屋里亮着，窗玻璃上的十字纸条被雨打湿，塌下来半条。他能看见屋里有两个人影在动。

然后门开了。

林叔冲出来。他只穿一件衬衫，衬衫贴在身上，手里什么都没拿。他跑过门口那段水洼，水花溅到膝盖以上，连头都没回。

屋里的人伸手去抓门，没抓住。门被风一下子甩回去，撞在墙上。桌上的东西跟着晃，一只竹壳热水瓶从桌沿滚下来，滚出门槛，滚到台阶下面，瓶身的竹壳裂了一条口子，热水流到水洼里，冒了一阵白气，很快就没了。

他哥追到门口，停住了。

他哥没有往外追，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，又看了一眼外面的黑，然后把门关上了。

冯满在树后面站着。他想喊一声哥。他没喊。他十三岁，他知道自己今天「没有来过」。

后来他想过无数遍这一段。

十几岁的时候他想的是：我哥为什么不追。

二十几岁的时候他想的是：林叔为什么跑。

到三十多岁，他开修车铺，手上天天沾油，他想的只是那只热水瓶——一个人要跑得多急，桌上的东西才会跟着滚出门外。

他还记得一件事：那一夜他蹲在木麻黄后面的时候，屋里的灯一直亮着。很久以后他才想清楚这代表什么——港务值班室的电和北礁不是同一路。屋里有电，不等于礁上有电。

一个坐在亮着的屋子里的人，是不会第一时间想到礁上的灯已经灭了的。要知道这个，得有人往那个方向看。

那一夜往那个方向看的人，一个是在堤上数数的十三岁的他，另一个是从门里冲出来、连衣服都没换的林叔。

那只热水瓶他第二天去找过。台阶下面什么都没有，水洼也干了。只有竹壳的几条碎片卡在砖缝里，他抠了一片出来，放进裤兜。

那一片竹壳他留着。到现在还在他铺子抽屉的最里面，和一把旧内六角放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