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·桅杆压断的那条线——《照海灯》在靓靓小说网连载

台风走得比来的时候快。第二天早上天是灰白的，很亮，亮得人眼睛疼，街上满是叶子和碎瓦。

他母亲一夜没睡，天亮的时候才趴在桌上合了一会儿眼。他把门轻轻拉开，外面的世界像被人用水冲洗过一遍，什么都亮，什么都湿。巷口那棵榕树掉了一地的小果子，踩上去噗噗响。

镇上的人都往堤上走。不是去看船，是去看礁道。

礁道是连北礁和岸的一条石脊，涨潮没，退潮出。平常挑着水桶就能过去，那天早上走到一半就得折回来，因为上面躺着东西。

一根桅杆。

不是晚秋号的。后来说是另一条搁浅的船上甩下来的，连着一截帆布，帆布泡了水，沉在石缝里像一块肉。

桅杆有一头砸进石脊的裂缝里，砸得很深。

冯满挤到前面去看。十三岁的人挤这种热闹最有办法。

他看见石缝里除了桅杆，还有一条线。

黑色的，比他手腕细一点，外面包着一层已经开裂的皮。桅杆正好砸在它上面，把它压断了，断口的铜丝散开，泡在积水里，一根一根，像被扯开的头发。

旁边有人说：「这是灯塔的电。」

又有人说：「断了多久了？」

「谁知道。」

那天上午来了两个穿胶鞋的人，拿工具把那段线剪掉，接了一截新的，用黑胶布缠得很粗。整个过程不到一个钟头，围观的人慢慢就散了，因为有人喊说有舱板漂到西澳去了。

其中一个穿胶鞋的人蹲在那里抽了一根烟。他对同伴说：这线该换了，皮都脉了。同伴说：换不换不是咱两句话的事。

冯满把这两句话也记住了。他这辈子记住的全是这种话。

冯满没有走。他站在那里看那截新缠的黑胶布。

他心里把两件事放在一起：昨天夜里灯灭了三百多下；今天早上这里有一条被压断的电线。

他那时候不懂电。他只懂一件最朴素的道理：线断了，灯就不亮；线接上，灯就亮。

所以灯不是没人管，是它管不了。

他想告诉人。他想了整整一天，想到晚上。

可是他一开口就要先说：我昨天半夜在堤上。然后人家会问：你半夜在堤上干什么。再然后会问：那时候你哥呢。

他哥已经不在了。全镇都在说那孩子出事了。他母亲连门都不出。

十三岁的冯满做了一个决定，这个决定他守了廿年：他什么都不说。

他只做了一件事。他找了一根生锈的平头螺丝刀，在一个退潮的下午爬上北礁，进了灯室，蹲在靠地脚的墙边，很用力地划了三个字。

他划的时候手一直在抖，笔画压得很深，横画是平的，收笔往下按——他把手腕压在墙上才使得上劲。

三个字是：灯没错。

他划完下了礁，回家洗手，手上石灰洗了三遍才洗干净。